半夏小說

【32 家鄉,你替我回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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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32 家鄉,你替我回吧】

陳仲謙睡到夜半時分才醒來。

在他睡着時,季詠恩一直待在樓下,焦灼不安。她向吳姐反複确認他情緒如何,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,吳姐也答不上個一二三,說先生坐在一樓抽掉好多支煙,就上樓睡覺去了,特意囑咐了不要人打擾。

她心裏沒底,便抱着計算器,一點一點計算存款,仔仔細細。

在電影市場徹底冷卻之前,她幾乎是連軸轉地趕工進組,不論戲份多寡好壞都接,連只有幾句對白的客串也肯演,算是除了三級什麽都拍。因她做過武師,還曾去給其他女演員做過武術指導,也接些私下的演出活動。

若只計算戲份還過得去的作品,迄今五年她拍了三十二部戲,耀星自家的戲給她酬勞總是更豐厚,遠超其他同水平女演員。除卻身為演員必要的保養妝飾與人情往來,她自己幾無額外消費,媽媽和妹妹的開銷俱是陳仲謙擔負,另有零用給她,車子珠寶等各式禮物也沒少送。林林總總算下來,她手中還有一千二百多萬,若能把手頭的東西賣一賣,還能更多些。

如果是五年前的季詠恩,應該很難想象,有朝一日她會面對一千二百萬發愁以後日子怎麽過。媽媽居住的療養院,一年八十多萬的基礎費用,季秋的學費加生活費一年近三十萬,這兩筆是硬性支出,省不得,光這些一年就要百來萬,此外還有衣食住行、人際交往、人只要還在呼吸就要花錢,每分每刻都是錢。

而她和耀星的合約還有兩年。若他不肯解約,兩年之內就都沒戲可拍,也不會有分文進賬。

不可能不焦慮。

陳仲謙倚在樓梯扶手上默默盯了她好一陣子,食指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滿屋便沒人敢出聲提醒。她算賬算得入神,渾然不覺,直到身後響起咳嗽聲,她悚然一驚,吓得渾身一顫。


回過頭,他待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不聲不響,平白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。

她把計算器歸零,扔在一邊,起身走向他。他問:“在算什麽?”

她已經整理好情緒:“在算下次去美容院的周期。你什麽時候醒的?休息得怎樣?”

他不是沒看出她的慌亂,算美容周期需要這樣如臨大敵?他探究地看着她,越看越覺得陌生。從前總以為詠恩最老實,怎麽直到現在他才發現,原來這些女人,個個有兩幅面孔,沒有一個例外。

她的異常令他開始疑神疑鬼地懷疑她的忠誠。連結發妻子都對他不忠,其他女人的忠貞又如何保障?

“那你是怎麽算,才算了那麽久,說給我聽聽?”

季詠恩卡住了。

陳仲謙伸出手,慢慢捋過她的發絲:“詠恩,這麽多女人裏,我向來最放心你了,而且你和別人不一樣,你知道要乖的。”

為了錢財名利資源而靠近他的女人,若是哪一天不再貪圖這些,可以抽身就走。可她不是為自己,平白多許多牽累。

“我不會讓我的孩子跟着一個不知廉恥的母親長大,她不配。”

話題轉折突兀得莫名其妙,季詠恩有點發懵,很快就想通。這句話指的當然是謝沛雯,她從他的青梅竹馬唯一真愛,突然降級成了“不知廉恥的母親”,只有一種可能,她在外花天酒地已經東窗事發。

“我身邊這些人裏,看來看去,你最适合做孩子的母親了。”

季詠恩吓得腦袋裏嗡一下,面色都變了。

對于陳仲謙來說,他和謝沛雯這輩子注定離不了婚,這個事實讓他格外痛苦。

他也知道24歲的季詠恩給17歲的阿慧當後媽太離譜,阿慧一定無法接受。可他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!

謝沛雯這麽寡廉鮮恥,怎能不付出任何代價?怎能過得這麽稱心如意?這公平嗎?

若是兩個孩子繼續跟着她,只會與他越來越不親近,還不一定會被她教成什麽樣子!

他還年輕時,只覺得小孩子太煩,以事業為借口,都盡可能甩給傭人,甩給阿雯,這幾年反而逐漸意識到孩子在自己生命中的重要地位。

人類的壽數與飛逝的時間如此令人焦慮,到了中年實在太需要父母與子女。父母像一道門,能将死亡分隔開,而子女能讓人感到青春與活力延續,有關系良好的父母與子女,就能讓一個中年人感到過去的時光依舊美好值得追憶,未來的歲月也令人安心值得期待。

他也到了需要子女的歲數,才忽然意識到過去忽略子女太多,他也見多了豪門中父母子女勾心鬥角各有謀算,倘若再這樣下去,未來的歲月便沒什麽值得期待的了。

他甚至開始懷念起當年Cici沒能生下的那個孩子,如果他有一個完全與他親近的孩子……

或許更好的選擇不是讓季詠恩來做後媽,他還不算老,完全可以再有一個新的孩子,他能等這個孩子長大。作為父親這個角色,他在阿慧和阿紹的成長中所欠缺的,可以全部都給這個新的孩子,他年輕時浪蕩的銳氣已逐漸消減,已有心情和想法全心全意地去愛、去養育一個孩子。

他越想越興奮,為這個即将到來的孩子而心潮澎湃,迫不及待地把季詠恩擁進懷裏:“詠恩,給我生一個孩子,如果生下兒子,你以後就是名正言順的二太太。”

二太太還有什麽名正言順一說?香港不是一夫一妻嗎?!

又可怕又可笑。

價碼還在添。

“兒子一落地,這棟房我過名給你,另給八百萬獎賞你!”

她完全确信,他在謝沛雯那裏受的刺激太大,現在已經瘋了。

他這一輩子都過得順順當當,快活風流,早已任性成了習慣,失去理智後更是任性地為所欲為。

季詠恩輕輕推開他,聲音很緩:“我一直服藥的。”

避孕藥她是一直按照陳仲謙的要求吃的,從來也沒有落過。

想了想,似乎是覺得拒絕的分量還不夠,她又補充:“年初我夜戲拍太多長了痘,問醫生拿了藥,醫生囑咐服藥後兩年內不可以懷孕的,胎兒會畸形。”

陳仲謙想起來,是有這麽回事,頹然地放開了她,滿臉掃興。

她确實拍夜戲,确實長了痘,也真的開了這種藥,但最後因為肝腎副作用,謹慎起見沒有服用。

他毫無留戀地離開了,不知道他會去找誰。鐘婉玲?還是她沒見過面的周麗珍?又或是別的什麽女人?總之願意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總是不缺的。

她回到卧室,照片還在那裏。她将照片收好,換了個位置存放,想了想,将床品全部撤下換新,躺下,又起來。

她去找向雪梅。

向雪梅的女兒在嬰兒床裏安靜地睡着,雖說還看不出樣貌,但阿梅漂亮,阿豪周正,季詠恩十分相信他們的女兒長大一定會好看。

她簡要地說了說最近發生的事。

向雪梅拿了瓶汽水遞給她:“你也不要煩。我之前勸你給陳仲謙生個孩子……那算是玩笑話吧。你不應下是對的。兩個分也分不開的有錢人,今日發瘋吵吵,誰知是不是明日又好了,有錢人好虛僞,就算吵架摩擦也是真真假假,這種情況下生了孩子難道就保得住富貴?不過是他們夫妻間的犧牲品罷了。”

季詠恩接下汽水,沒有喝,放在一邊,手肘拄在膝上,臉埋在手心裏。

“我倒是沒考慮這麽現實的問題,我只是不想。可前面五年明明都這麽過來了……”

她擡起頭,重重呼了口氣。

“一棟別墅,八百萬,而且不用再擔心我媽媽和小秋,可以一直依靠他的財力。明明是樁好生意,但我怎麽也不想答應。

“我只是突然意識到,原來就算是為了我的家人,我也不是什麽都肯做,我本以為我已經沒有底線了,但是今日好像探到了底線的盡頭,我會忍不住想很多很多問題。

“要是将來我供養不起我媽繼續住療養院,或是她有一天需要最好的醫療,我卻拿不出錢來,那時我會不會恨自己?

“我會不會後悔?會不會想,當時我要是答應下來就好了?

“要是今天價碼一加再加,我會答應嗎?”

向雪梅重重把手放在季詠恩腿上,盯着她的眼睛:“難道你下意識拒絕是因為錢不夠多嗎?”

季詠恩搖了搖頭。

“所以加碼你也不會答應,對吧?我覺得你就是太焦慮了,你太累了,夏夏,其實一千二百萬也夠多了,再不濟還有我和你阿豪哥,我們是出不起八十來萬,但至少我不會讓我的妹妹無處可去。”

她接着說:“你現在的一切都是陳仲謙給的,所以你總是下意識想,要是沒了他,你也就什麽都沒了,那怎麽能這麽說?戲總不是他替你拍的對吧,你連軸轉地拍戲,他也沒說心疼心疼你,錢照給,戲就不拍了,歇一歇,他這麽說過嗎?

“他撈了你一把,可你又不是白承恩情,這五年你給他做小伏低的,你不欠他的呀!你拍耀星的電影,難道就光是他給你錢?你就一分沒有給他賺錢?那些個票房大賣的電影裏,你就沒有貢獻?你也太看不起自己了!”

季詠恩沒應聲。

很久很久,她緩緩說:“我想回內地。”

向雪梅一怔,随即笑起來:“好啊,什麽時候?我也跟你一起回去探探親。”

“不是探親。”她頓了頓,解釋,“想離開香港,回內地去發展。”

“可你這五年,做演員的根基都在香港,現在回去,不是什麽都沒了?”

“我覺得,以後合拍片會是趨勢,在香港結識的人,回內地發展未必就完全沒用場。”

向雪梅不懂電影,但相信季詠恩的判斷:“那你什麽時候回去?”

“過完年。過年之前我會多陪陪我媽媽和妹妹,前幾年也沒有這麽閑的時候,難得有這麽多時間。”她猶豫片刻,還是問了向雪梅一句,“你還回去嗎?”

向雪梅看向小床裏的女兒,臉上不自覺浮現出溫柔幸福的笑容。

“香港就是我的家了,夏夏,家鄉,你替我回吧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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